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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五常 | 25th Jan 2011 | 一般 | (2399 Reads)

拙作《經濟解釋》的三卷 本正在大修,其實一半以上是重寫。看來三卷 本會變為五卷 本了。原來的三十多萬字會變為五十多萬字。不是隨筆,不是課本,既不易寫,也不易讀。我要把自己在一門學問上走了五十年的路回 顧而綜合,也要發揮一下自己多年來想過但要到今天才 認真地整理的。是艱巨的工程,而七十五歲了,集中兩個小時就要停下來休息一下,有時要休息一兩天。

跟大自然斗 法斗 不過。但經濟學是關於真實世界的學問,觀察的經驗重要。我刻意地等到六十五歲,退了休,才 動筆寫那三卷 本的《經濟解釋》。那是十年前。寫得還可以,但今天看不夠痛快,彷佛下筆時有些什麼顧忌。早就知道要大修,等了十年。值得的,因為這十年中國發展的經驗教我很多,視野無疑擴大了。但我可能等得太久:那五卷 本還需要兩年腦子與身體皆健康才 能完工。

不要以為那是不苛求的事。同事及朋友的經驗,是學術創作到了六十五歲左右腦子就開始打折扣。重要的學術論著豈同兒戲,搏到盡 也要望天打卦。科學思想史上沒有誰六十五歲之後創出奇跡。經濟科學有點不同:真實世界是經濟學的實驗室,要花上很長的觀察時日。這觀察的累積與無可避免的智力與精力的衰退有一個替代的考慮,要怎樣選才 對呢?我選七十四歲才 攻最後一城——本來打算祇是把《經濟解釋》大修,但處理了卷 一後發覺跟着而來的大部分要重寫,要補加二十多萬字。

今天早上第三次審閱了卷 二的文稿。這是《供應的行為》的上篇,稱《收入與成本》。卷 三還未動工,是《供應的行為》的下篇,稱《受價與覓價》。跟着是《制度的選擇》,也可能分上、下篇,目前不肯定。如果要分,上篇(即《經濟解釋》的卷 四)稱《合約的安排》,下篇(即卷 五)稱《國家的制度》。

卷 一《科學說需求》修好了,補加了一章新的,很滿意。卷 二《收入與成本》共八章,四章是舊的修改,四章是新寫的,更滿意。歷程是苦事,但回 顧平生,在學術的創作上我從來沒有像這次那樣感到痛快。盡 己所能,思想到處勢如破竹。自己可以寫得最好就是那麼好,而歷程中凡遇難題,必定運到!

「共用品」歷來是大難題,我在卷 一的第八章解決了;「失業」歷來是大難題,卷 二第三章找到答案;「財富累積」歷來是大難題,卷 二第四章寫來得心應手。此外,生產成本與上頭成本的處理,前不見古人,這次修改後再沒有沙石;想了近二十年才 找到答案的市場成因,這次寫了出來;歷來自認不懂的宏 觀經濟學,這次以一長章處理,手起刀落,直說這裡那裡都是皇帝的新衣;租值消散與制度費用的概念,寫到了自己知道的盡 頭!

文稿傳給幾位讀過很多經濟學書籍的朋友看,他們無不嘩然,把老人家捧到天上去。其實是客氣地給老人家打打氣。你要他們怎麼說呢?老人家拿起寶刀,頻頻喘氣地賣弄一下自己的平生功力,難道他們要笑出聲來嗎?

這就帶到我要對同學們說的一個話題:為什麼我要到今天才 感到在學術的創作上格外舒暢,新意來得格外容易,而痛快的感受在盛年之際比不上今天呢?告訴同學吧。今天與昔日動筆時的主要不同處,是今天我達到了一個沒有世俗約束的境界。

不愁沒有發表的地盤或出版商,讀者怎樣評論或是否暢銷,一律不管。退了休那麼多年,職業上早就沒有半點顧忌。對經濟學的發展不滿意逾三十年,行家朋友不高興他們最好不讀。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影響政策,所以除了專欄評論文字,為學術動筆我只 著重真理,讀者用價值觀看是他們的自由,與我無干。子女長大了,可以自立,作為父親我只 跟他們談情說愛。所有名頭一律推卻,與世無爭也。

大修或重寫《經濟解釋》是非常認真的。這是今天我唯一用足心機去做的事。空余 時間喜歡習書法,或探討文化消閒 。少看電視,因為不懂得怎樣開:有時亂按一通,幾分鐘找不到有趣的就放棄了。有時熱情地購買了一堆什麼藍光之類的影碟,奇怪地很少看,再買時不少重複了。

祇是《經濟解釋》這套作品我用心而執着,希望將來的經濟思想史這作品會有一個明確而又舒適的位置。起初沒有這個意圖,但這些日子愈來愈多的朋友這樣看。幾位美國的舊同事聽到這套書,催促我翻成英文,但翻譯既艱難,也苦悶,而我自己不能全不參與 。除非找到頂級的譯手,不敢嘗試。

同學們明白嗎?古往今來足以傳世的學術論著,作者一律是像我今天那樣,在沒有多少世俗約束的情況下寫成的。以經濟學而言,從斯密到李嘉圖到密爾到馬克 思到馬歇爾……甚至到科斯一九六○年那篇長文,都沒有經過什麼評審,用不着為米折腰。純為自己的興趣,要對自己作個交代,創作才 痛快。

說起來,我要感謝昔日在西雅圖華大的三位同事:諾斯、巴澤爾、麥基。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,因為越戰惹來的爭議,論學報、數文章的規定開始盛行。這三君子堅持放我一馬。

今天回 顧,我是比斯密等大師幸運的。有三點。其一是我學了他們的,學得通透,吃了甜頭。其二是醫學發達,對生命的預期較長(生命是否較長是另一回 事),我的創作時日比他們的長了大約四分之一個世紀。其三是我這輩子的世事演變多而快,加上訊息靈通,在觀察上得到較多的啟發。